program or city?

      「漂亮！」又是一個聲音，但聽起來，似乎跟林急立有所落差，而且是很大的落差。那是個令人熟悉的聲音，常常在球館聽到的，只不過，我是第一次聽到她這樣喊著。

   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，白皙的臉蛋，稚嫩的面孔，一對相當漂亮的眼睛，伴著那燦爛的笑容。長長的頭髮紮著馬尾放在後頭，是林淑英。

    「小英妳怎麼來了。」林急立一看到，馬上螞蟻般的眼睛瞪了快三倍大。

    「學姐，妳怎麼來了？」林淑英今早沒有跟我們一起搭車過來，前晚，她也沒說要過來看比賽。突然間，我內心有種莫名的感動，甚至有種想衝上去抱住她的衝動。也許是因為，對她歉意加上謝意，有點五味雜陳。

    「沒啊，就來看看學弟們比賽，小朋友加油！」林淑英對我做個握拳動作，她又笑了，這次笑得更燦爛了。

    看到林淑英來了，這位三年來不斷支持我，鼓勵我，陪我練球的學姐，我豈能讓她失望，順間我的求勝欲望大漲，我開始加速進攻，任何有攻擊的機會都不會放過。沈寰霖看到我突然速度加得如此快，一時之間也是難以應付。

    最後，在三十比二十六的情況下，沈寰霖發球，這時他已改發短球，因為高球我幾乎是起跳扣殺，三十一分的打法，這樣對體力的消耗不會那麼大，所以我相當大膽的採取這樣的作風。

    既然是發短球，我所要抓的就是推顆平球來給予壓制，這時，我緊盯著沈寰霖，緊盯著，他手中所抓的那顆小球，只要球一發出去，我立即採取行動。

    一顆見高不見遠的表球突然發出去了，我是稍微愣了一下，隨即側了個身，向後起跳。雖說我想抓的是他那顆發短球，但是怎知他自己手軟，發出來的表球對我來說幾乎毫無威脅。我後跳，舉起拍子，然後扣了下去。

    得分了，三十一比二十六，我贏得了這一點。我真的贏了。

    一開始我還有些不敢相信，我真的打贏了台大的第二單。我直直的站在原地，直到林淑英叫了我：「楊奈倫，別發呆啊，快去跟對方握手。」經過她這麼一叫我才回過神來，對對手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，我慢跑到網前跟對方握了手。

    「你變得好強。」沈寰霖對我微微一笑，我認為他是真心的這樣想的，他打從心底服了這場比賽。

    「喔，謝謝，你也很強，跟你打好累。」我喘著氣。

    「那麼，大專盃好好加油吧，相信我們還會再碰面的。」他的表情，他的語氣，整個就是有運動家的風範，不會因為自己輸了這場比賽，而有所不滿或是言語刺激。

    我點了點頭，然後慢慢的走下場。回思著剛剛的比賽，回思著之前和他交手的情形。

    記得大二時候，有次去台大打友誼賽，我被教練排上去的時候就是對到他，那時跟他打的結果只有一個「慘」字來形容。是有多慘呢，二十一分，我只拿個位數，他的殺球我幾乎接不到，就這樣下了場。

    大專盃的時候，他神威全場，當時我心裡只是想著：「要到他那種境界，不知要花我多久時間啊！」

    而後的中興友誼賽，我又跟他打了一場，當時其實還算有得拚的，只是他的攻擊，還是太強，拚到最後我的防守還是無法擋住。

    然而，今天我卻贏了，而且，我幾乎都能擋下他的攻擊。

    「學長，你好強喔！」蚵多俞看到我，對我比了個「讚」。

   「加油啦，學弟。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對他笑了笑。

    於是蚵多俞便上場打第二點了，希望他今天不要自爆啊！

    「來，喝點水吧！」林淑英走了過來，把手中的礦泉水拿給我。

    「喔，謝謝。」我接過礦泉水，靦腆的笑了笑，自從那次事件以後，我對林淑英的態度，比較「謙和有禮」，不敢多說幾句話，也不敢亂開玩笑。看她這樣對我好，我又有點愧疚。

    「剛剛晴有來這裡。」突然，林淑英低聲地，冒出這句話，我瞬間呆住了。

    「妳是說，晴來這裡？」令人難以置信，我緩緩的道出這幾個字。

    晴？晴為什麼會來這裡。

    「剛剛她有看你打球，你打完之後，她就往那邊走去了。」林淑英對遠處樓梯的出口指了指。

    「甚麼？」晴來了一下就這樣走了，會不會，走太快了？

    「我剛剛有跟她小聊了一下。」林淑英又說。

    「甚麼？」聽林淑英這麼一說，我感到相當驚訝，林淑英會去找晴聊天？儘管她們小時後可能認識，不過大專盃的時候，我也沒看她們講過一句話啊，沒想到她會去找她聊天。

    「怎麼了嗎，為什麼要反應那麼大啊！」林淑英看了我瞪大了眼睛，不禁吃吃的笑了出來。

    「因為，我從來沒看過妳跟她說話啊，那為什麼，她要先走呢？」然而，就在我說出這句話後，我就知道原因是為什麼了，因為晴對我感到虧欠。想到晴，往事的種種又像播影片般在我眼前不停的劃過。

    「妳跟她聊些甚麼？」這時，我和林淑英兩人坐在地板上，我自顧看著地板，問著林淑英。

    「應該說，她跟我說了甚麼，因為是她先找我說話的。」林淑英說。

    「那麼她跟妳說了些甚麼？」這時我已經轉頭看向一旁的她。 

    「她說，我就是你常提到的校隊學姐吧！奈倫，原來你常常跟她提起我喔！」林淑英眨了眨眼，微笑說。

    「嗯，是啦！」這時我也只能這樣回答。看她的表情，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。

    「然後她問你最近的情況怎麼樣。」林淑英說。

    「那妳怎麼回答她？」我又看向地板。

    「我跟她說，你最近過得很好，球技越來越好，等等之類的，總之就是不錯囉！」林淑英對我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 「喔……」我陷入了一些沉思，一樣的，我又想起了過去，想起了那些年。

    而我和林淑英之間則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
    「那接著呢？」我又開了口。

    「接著，她看你打完球，然後露出了笑容，說了一些話。」

    「她說了甚麼？」我問。

    「她微微一笑，看著你的身影，說：『奈倫，真的很謝謝你，也很高興你沒忘記我們的約定。你真的很棒。』然後她就對我說：『謝謝妳在大學時候能不斷的幫助奈倫，希望妳接下來能好好照顧他，過去他常常跟我提起妳，我想他真的很重視妳。看到他這樣，我就放心了。』說完，她就轉了身，然後往球場出口去了。」

    「學姐，我……我……」聽完林淑英說的話，我喉頭不禁哽住了。我起了身，往另一個方向走去。我往球場出口走去，原本是用走的，後來變成慢跑。一直跑到了門口，在球館前的廣場停下了腳步。晴早已不見了蹤影。

    我強忍著淚水，但是淚水不願意讓我忍著，很不爭氣的一滴一滴落了下來，想著晴，想著這四年多，想著高一的時候初次會面，想著高一時她帶球隊的樣子，想著她對我說鼓勵的話，想著她和阿凡學長牽手的情形，想著畢業時，想著大一時，想著大二時，想著大二分手時她對我說的話。

    「不要忘記，我們之間的約定。」沒錯，我沒有忘記。

    「晴，我沒有忘記。」想到這，我稍微冷靜了一些。

    「晴，妳果然還是關心我的，對吧！」腦海中有個這樣的聲音。

    這時林淑英從後方走了過來。

    「小朋友……」林淑英輕輕的呼喚著我，我轉過身面對她，臉上依舊是剛剛留下的淚痕。我用手擦了擦臉頰。

     「小朋友……」林淑英又是輕聲的叫了我一次，她看著我。

     眼神裡面盡是無限的關懷。

     「學姐，我似乎，應該追上去的，對吧！」我緩緩的說道。

    「奈倫，我也不知道，但也許晴不願意跟你碰面。不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林淑英說到一半，又對我補充了一句。然而我只是點頭，我懂她的意思。

    「奈倫，我的意思是，她還是對你有所歉疚吧，換成是我，我也會不敢面對你的，我只能在遠方，默默的注視著你，看你在球場上表現，看著你的進步，我想我就感到很欣慰了，如果我是她的話。」

    「學姊，哎妳這麼說也是。」林淑英說的話不無道理，我長嘆了一口氣。

    「而且我跟她說，現在，你已經找到一個人，真正喜歡你和對你好的人，我跟她說不用擔心，你真的過得很好。」林淑英對我笑了笑，她說的「那個人」指的就是阿牛吧。

    「是喔，原來妳有跟她說……」我默默的思索著，看著林淑英的神情，她對我點了點頭，臉上依舊是帶著那親切的笑容。該說甚麼呢，的確，我是找到了對我好的人，也是真心喜歡我的人。那淑英學姊呢，過去我確實傷害了她。我覺得我應該對她說些甚麼。

    「學姊！」我輕聲呼喚了她。

    「嗯，怎麼了？」

    「雖然隔了很久，我還是要對妳說聲抱歉，就是關於那天的事，我不該隱瞞妳的。」在說這些話的同時，我覺得我眼眶又紅了起來。

    「抱歉，別說抱歉啦，其實這也不是你的錯啊！」林淑英聽我說著這些，依舊是那樣的笑容，很輕鬆的說著。

    「那天，應該是我太過衝動了吧，對你亂發脾氣。然後回到房裡我直接躺到床上哭了一場。隔天就沒事了。」林淑英繼續說著。「我自己想了一些時間，覺得這真的沒甚麼啊，而且你從來就沒說過，你喜歡我。」林淑英淡淡一笑。

    「哎……」我心底默默地嘆了口氣，曾經，我確實對她有好感，但這時候說出來，也太遲了吧！

    「人生不就是這樣嗎，這不過就是人生會遇到的，一點漣漪罷了！」林淑英看向了遠方的空地，操場那邊綠油油的，是大台北裡罕見的綠地之一。

    「況且，我平常都在欺負你，你怎麼可能會喜歡我，哈哈。而且你說，我跟晴很像，換個角度想，要是我跟你在一起，又把你拋棄了怎麼辦，那我不就成了罪人了，哈哈。」林淑英說到這，自己又笑了出來。

    她真的笑得很燦爛，第一次看到她那雙大眼睛會瞇成一條線，有別於晴的月彎。

    「這樣的結果也不錯吧！奈倫，事後想想，我真的為你感到高興。很高興你可以找回四年前失去的女孩，很高興你可以遇到一個真正對你好的女孩，很高興你不用再為晴的事而煩惱，很高興我的奈倫小朋友得到了他自己的幸福。」

    林淑英頓了一下，又說：「能看到自己喜歡的人這樣，我心裡很開心。」

    這就是淑英學姐，總是如此堅強的她，不管遇到任何困境，任何困難，總有辦法，勇敢的，去面對這一切，不管是在羽球，課業，還是她的愛情。她總是那麼的有自信，似乎，沒有甚麼事會把她擊倒的。在羽球上，她會全力以赴的去完成練習，雖說體訓上要打折扣，但其他部分，我想她是不輸任何上場選手。比賽時她會一顆一顆的，每一球都當作最後一球在打，每場比賽當作最後一場比賽在打。在課業上，她雖然起跑點落後人家很遠，但是她絕對不會輸在終點。在愛情上，也許她慢了些，但她還是坦然的面對，她還是很坦誠的告訴我，儘管最後她沒有跟我在一起，但是不代表她在這場愛情裡面有任何的損失，她選擇接受，選擇了另一個方式去喜歡她所喜歡的人。

    不過，該死的，聽她說的最後一句也太感人了吧，我可不想再哭第二次啊！我別過了頭。我不想讓她看到我流淚。

    「喂，臉幹嘛轉過去，不敢看我喔！」我用力的搖了搖頭，但是林淑英卻硬拉著我，要把我轉回來。

    「幹嘛，怕我看到你哭喔，死小孩，那麼大了還哭，也不丟臉。」林淑英又笑了出來，繼續拉著我。我偏偏不依。

    最後，我稍微好些了，我才轉回頭，故意開個玩笑，說：「我哭甚麼啊，只是覺得，妳說的話跟妳平常完全不相符啊，甚麼時候會說這種感人的話了，妳不是只會打我嗎？」這時換我笑了，還吐了吐舌頭。

    不出意料的，林淑英馬上變了個臉，她瞪著我，然後威脅的說：「楊奈倫，你死定了！」

    幸好她現在身上沒拍，我趕緊起身，拔腿就跑。

    在跑的同時，我聽到林淑英再後面不斷的叫罵著。